鋼琴家陳孜怡的音樂哲思與人生

七月一號, 2018

撰文: 蔡佑晨

 

Eng | Cn

二零一八年,二二八紀念音樂會,火鳥在鋼琴家陳孜怡飛快移動的指尖,飛舞盤旋,如同俄國作曲家史特拉文斯基描述的情節,台美教會裡滿滿的聽眾,隨著火鳥的煉獄之舞,以及優美的催眠曲,心情高低起伏,如癡如醉,直至最後一個音符落下,全場靜默了幾拍,只剩下自己的心跳,然後如雷的掌聲響起。孜怡的音樂,牽引你的情緒,緊抓你的注意力,她用琴音告訴你動人的故事。"把音符彈到正確"與"感動人心"之間的差別在哪裡?很幸運地逮到採訪她的機會,我迫不及待想要從專家的口中得到解答。

孜怡師大附中畢業就進入法國國立巴黎高等音樂學院就讀。沒錯,就是幾年前超紅日劇"交響情人夢"裡,野田妹和千秋學長一起"嘣啾,嘣啾"的全球頂尖音樂教育殿堂。跟我對法國"浪漫","隨興"的想像大相逕庭的是,法國古典音樂教育是相當一板一眼,以嚴謹出名的。

孜怡在進入學院就讀前,已經世界各地征戰,獲獎無數,巴黎的指導老師卻要她忘記對外顯炫技的曲目之追求,要求她了解文化的內涵,與不同作曲家的成長背景及審美觀,以及樂曲背後的時空環境和歷史,因為這樣才能夠把細微內隱的精神分辨,進而表現出來。這猶如"打掉重練"的過程,對一個有著文化隔閡的外國學生,無疑是相當痛苦的,向外探索的同時,得深刻自我檢視。

不同於美國對於舞台上華麗技巧表現的包裝,歐洲非常重視對於音樂內在涵養的追求。經過這樣的訓練,孜怡信手捻來,分享幾個作曲家的小故事: 數次成為神職人員又離開,在當時猶如搖滾巨星般深獲女性青睞的李斯特; 體弱多病,多愁善感的鋼琴詩人蕭邦,其特有的柔軟指法; 或是身在異鄉卻心繫祖國的俄國作曲家拉赫曼尼洛夫。音樂家表現作品時,得要注入不同作曲家的靈魂,才能代言其中的精隨,說到那些音樂巨匠,孜怡熟悉的程度,好像是她相交多年的至交。深入地研究歷史,思考音樂背後的哲學,並揣摩作曲者要表達的情感,再加以技巧演繹出來,才能交織出打動人心的音樂。

孜怡回憶起在外求學時的艱苦和掙扎,常常課前準備很久,在老師面前努力演出,卻換來面無表情的嚴格評語。樂曲裡的情境很多是年輕的她沒有經歷過的,為了表達這些情感,除了認真學習其背景,她大量接觸各種藝術創作,書,電影,繪畫,逛博物館,觸摸陰暗隱晦的情緒,透過默想,轉化為一個個圖像,以比喻的方式,把人世間被隱藏的面象表露出來。甚而,為了展演人類的共同情感,藝術家必須得發覺最幽微的心思,向下挖掘,並且放大。能做到的,多半是善感纖細的心靈,可以想見為了在專業領域進步,他們要融入不同的情境,在不同的情感裡擺盪,沉浸,以期能在演出時完全釋放。能不能收斂,保有原來的自己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(讓我想起演員入戲太深,無法抽離導致健康出狀況的例子)。孜怡說,這好像在跟魔鬼拉鋸的過程,人類的情感,慾望,因她的演出而展現,獲得撫慰,她卻要誠實去面對自己內心的痛苦掙扎與不安。雖然出生在基督教家庭,她卻是在繞了一大圈之後,幾年前受洗,回到神的懷抱。宗教提供了她安定的力量,讓她在追尋時不會迷惘。

年輕時就帶著一身絕頂功夫,隻身在法國,德國,美國,世界各地闖蕩,這樣的經歷給孜怡帶來深遠的影響。她自在於獨處,與自身進行尖銳的深度對話,在自己的世界裡觸摸愛與溫暖,真實與虛假,面對焦慮不安或是害怕等種種情緒。一個人進電影院;一個人在森林散步; 深夜十點看完演出,帶著激盪不已的思緒,從巴黎的歌劇院走過異鄉的街道,到家時才驚覺已經凌晨。可是同時,孜怡熱情好客。她回憶,直到出國求學以前,家裡的餐桌上,都是媽媽精心烹調的料理。家庭的溫暖養成她的品味,世界各國遊歷的經驗,拓展了她對不同飲食文化的視野。上次有幸受邀品嚐孜怡的料理,俄國的醃菜,西班牙的海鮮飯,希臘捲餅,一道道都美味可口,讓人驚艷。是這樣的內斂自省,同時珍惜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交流,讓孜怡在異鄉站穩腳步,發光發熱。

然而,跟所有出外打拼的人一樣,路是一步一腳印摸索出來的,雖然走過一些岔路,也因為親情或工作上的考量,認真思考過回台灣,但在山窮水盡疑無路時,往往柳暗花明又一村。在國外,事事都得親力親為,從演出內容,到宣傳企劃,都要自己來。「為什麼人類要登陸月球,探索外太空?為什麼我要繼續學新的曲子,即使已經學了那麼多?因為不願意停在原點,所以勇敢邁向一種未知。」「深知自己在異鄉起點不比在地人,埋首努力,根本忘記時間,常常過了好長一段日子,抬起頭才發現自己又往前行了一段路。」對音樂的熱愛,執著,陪伴她走過人生的高山與低谷。

對於古典音樂教育,孜怡建議不要害怕走進音樂廳,帶小孩去音樂會,或是開車時聽古典音樂電台,在生活裡營造親近音樂的機會,讓家庭生活有音樂相伴成為一種習慣。「在任何好的演出裡,聽眾的感知都在同一個時空昇華到不同的層次。」美國的教育體系,接觸音樂的機會很多,像是學校裡的管弦樂團,藉由學樂器,參與社團活動,都能加深對音樂的欣賞能力。家長的投入可以感染孩子,培養他們的興趣。至於如果要走上音樂的路,則必須得割捨許多日常活動,投注高度專注力,以許多時間投入練習,才能從枯燥進步到忘我的境地。

目前在Levine Music任教的孜怡,有著繁重的教學日常生活。在德國國立Karlsruhe音樂大學拿到碩士以及最高演奏文憑的她,在忙碌之餘堅持熱情投入表演工作,探詢不同的可能性。「一定要合作,跨國家,跨種族,跨文化,跨媒體。音樂與繪畫,舞蹈等不同藝術形式的結合,在溝通上展現彈性,才能看到兼容並蓄的多元價值。」在美國多族裔的社會,接觸不同的人的機會多,亞裔音樂家聚集交流,創建合作平台,便能以亞洲文化圈的視角,眺望並參與美國的主流社會。

孜怡投入的新亞室內樂音樂協會New Asia Chamber Music Society,就是希望能串聯優秀的亞洲年輕藝術家,共同創造自己的舞台, 成立宗旨除了推廣古典音樂外,更希望觀眾能經由這些優秀的亞裔音樂家的演出來欣賞亞洲文化。該組織即將於今年十一月首發鋼琴四重奏專輯。 同年孜怡也接受今年初在紐約成立的音樂慈善組織MuseConnect的邀請, 參與十月即將到來的首場慶祝音樂會, 該音樂慈善團體提供這個平台給樂壇新起之秀, 來舉辦高水準融合東西方文化的音樂會。


聽孜怡眼睛發亮,熱情分享音樂的點點滴滴,除了增進自身對於音樂的鑑賞能力,更同時被她的熱情感染,對古典音樂能夠帶給人生的啟發和心靈滿足有更深的體認。優秀的台灣人在世界各種舞台發光。孜怡積極參與台僑活動,許多藝文場合,音樂會,都可見到她的身影(八月二十六日就有一場難得的陳孜怡個人獨奏會,走過、經過、但千萬不要錯過)。大華府地區的我們,幸運地能有這麼一位在地的頂尖鋼琴家,更要好好疼惜支持她,享受她的音樂,富足我們的心靈。

© 2018 by Tzu-Yi Zoe Chen.